陵心殿的青銅門在晨霧里泛著青灰，林昭站在門前時，袖中守墓使鐵牌正貼著他的小臂發燙。
他抬頭望了眼門楣上斑駁的"陵心"二字，喉結動了動——這是他十六歲守墓以來，頭回踏足被紅繩封禁的核心區域。
門軸轉動的聲響像銹了百年的鋸子，林昭剛跨進去半步，后頸就泛起細密的涼意。
霧氣比外頭濃了十倍不止，五步外的燭臺只余豆大點光暈，連呼吸都帶著股腐木混著血銹的腥氣。
更麻煩的是靈氣——他試著運轉靈識，平日清晰如溪流的靈氣脈絡此刻像被揉皺的絹帛，支離破碎的光點在霧里亂躥，靈氣視覺竟只能展開三成。
"果然老龜說的沒錯。"林昭垂眸攥緊掃帚，指節因用力泛白。
他記得昨夜老龜往他懷里塞了包避毒散，掌心還沾著藥粉的苦："里頭的霧氣帶蝕骨毒，沾多了神仙也扛不住。"此刻那包藥粉正貼在他心口，隔著兩層粗布都能聞到嗆人的辛味。
清掃任務比想象中艱難。
石磚縫里結著黑褐色的苔，掃起來黏在竹枝上甩都甩不脫；廊下的青銅燈臺生滿綠銹，他擦到第三盞時，銅銹突然簌簌往下掉，露出燈身刻著的半幅鬼面——青面獠牙，眼窩里還嵌著顆暗紅珠子，在霧里泛著妖異的光。
林昭的掃帚頓在半空。
他盯著那珠子，突然想起昨夜陸巖七竅流黑血的模樣。
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鐵牌邊緣的刻痕，父母臨終前的話突然在耳邊炸響："昭兒，陵下藏著吃人的東西，若見著刻鬼面的器物，立刻跑。"
他猛地別開眼，掃帚重重掃過地面。
可這一掃，卻掃出了更蹊蹺的東西——角落的積塵被掀起，露出塊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，石板邊緣壓著截褪色的紅綢，綢子上的金漆符文雖已斑駁，卻仍能看出是鎮靈咒。
林昭蹲下身，用掃帚尖挑開紅綢。
底下的青石板赫然是塊古碑，表面刻滿蚯蚓般扭曲的符文，有些地方被利器刮過，露出底下泛著幽藍的石質。
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——這符文的弧度，和當年父母藏在木匣里的殘卷上的紋路，竟有七分相似。
"靈氣視覺。"林昭低喝一聲，額角瞬間沁出冷汗。
往常輕易就能展開的靈視，此刻像要撞破層毛玻璃，他咬著牙催動靈力，眼前的霧氣陡然稀薄了些。
古碑下方的地面，竟有一縷極細的銀線在流動！
那是靈脈——比他在陵外見過的任何靈脈都要纖細，卻像活物般蜷曲著，每隔三息就會繞著古碑轉個圈。
"這不可能。"林昭喉間發緊。
九幽冥陵因封印緣故靈氣稀薄是公認的事，可這縷靈脈的活躍程度，竟比筑基期修士體內的靈海還要充沛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按在古碑上，試著用靈力模擬靈脈的頻率——三長兩短，像某種暗號。
"嗡——"
古碑突然震顫起來，符文泛起幽藍的光，連地面都跟著晃了晃。
林昭被震得踉蹌后退，后腰重重撞在燈臺上，那盞嵌著紅珠的青銅燈"當啷"落地，鬼面在霧里摔得四分五裂。
"住手！"
急促的腳步聲穿透霧氣，老龜的玄色壽紋袍撞開霧簾，他額前的白發沾著水珠，眼里是林昭從未見過的驚恐："誰讓你碰這東西的？！"
林昭還沒來得及說話，老龜已沖過來抓住他的手腕，力道比昨夜在偏殿時更狠，幾乎要捏碎他的尺骨。
老人的手指冰涼，像剛從冰窟里撈出來的："你知不知道這碑下鎮的是什么？
百年前有個化神期的老怪硬闖，被這碑吸得只剩張人皮！"
"我只是......"
"只是什么？"老龜的聲音發顫，他松開林昭，顫抖著從懷里摸出張黃符拍在古碑上。
符紙剛貼上，幽藍的光瞬間熄滅，靈脈的銀線也縮得無影無蹤。
老人背對著林昭，壽紋袍下的肩膀劇烈起伏，過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道："今日的事，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說。"
林昭垂眼盯著自己被捏紅的手腕，喉嚨里像塞了團浸了醋的棉花。
他聽見老龜的腳步聲漸遠，霧里傳來青銅門閉合的悶響，這才慢慢蹲下身，用指尖沾了沾古碑上的符灰。
符灰里混著細碎的金箔，在他掌心閃了閃，像極了當年母親給他做的長壽鎖上的紋路。
他站起身時，霧氣又濃了幾分。
林昭望著被黃符覆蓋的古碑，眼角余光瞥見石磚縫隙里，有縷極淡的銀光正緩緩鉆出來，繞著他的鞋尖打了個轉，又倏地沒入地下。
他突然想起父母臨終前，母親塞給他的那方繡著并蒂蓮的帕子。
帕子最里層，也縫著這樣一縷泛著銀光的絲線。
林昭退到青銅門邊時，后頸的涼意仍未散去。
老龜的壽紋袍角掃過他鞋面的瞬間，他瞥見老人攥著黃符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——那是他替老龜敷藥時常見的，只有運足十成功力搬運千斤石棺才會浮現的痕跡。
"這碑下的東西，連老龜都怕成這樣。"林昭摩挲著袖中被體溫焐熱的鐵牌，石板路上的霧氣漫過他的褲腳，像無數冰涼的手指在往上爬。
他望著被黃符封死的古碑，方才那縷鉆過石縫的銀線又浮現在眼前——它繞著他鞋尖打轉時，他分明感覺到指尖微麻，像幼時母親用銀針替他引靈氣時的觸感。
夜漏滴到三更時，林昭的竹舍里亮起豆大的燈花。
他蹲在床底，將半塊霉朽的樟木箱子拖出來，箱蓋掀開的剎那，陳年木屑混著松煙墨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最上層是母親的并蒂蓮帕子，他輕輕掀開，帕子下壓著三張殘破的羊皮地圖，邊角被蟲蛀得像鋸齒，卻用朱筆描過七遍，墨色深到幾乎滲進皮子里。
"禁域靈流圖......"林昭的指尖拂過第三張殘片，泛黃的皮面上歪歪扭扭畫著七道曲線，每道曲線旁都標著"子初""寅末"的時辰。
他從懷里掏出白天用炭筆拓下的靈脈軌跡，兩張圖重疊在油燈下——銀線般的靈脈與殘片上第七道曲線，竟在"卯正三刻"的位置完美重合！
"怎么會......"他的呼吸驟然粗重，炭筆"啪"地掉在地上。
父母當年被追殺前，總說"陵下有活的封印"，他原以為不過是護陵人嚇唬小娃的話，此刻看著兩張圖上交疊的紋路，后槽牙咬得發疼。
母親臨終前塞給他帕子時，掌心的溫度還燙著他："昭兒，若見著會呼吸的靈脈，順著走......"
窗外突然傳來青石板被踩碎的輕響。
林昭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，他反手掐滅燈芯，整個人貼在墻根。
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，在地上投出斑駁的樹影，那道影子卻比樹影更淡——像團被風吹散的霧，貼著窗紙滑過，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腥甜，像是血銹混著冰魄草的氣味。
他屏住呼吸，聽見自己心跳聲在耳膜上擂鼓。
那道影子在窗前頓了頓，靈壓突然一重——是筑基期修士的威壓！
林昭的后背沁出冷汗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老龜說過，九幽冥陵百年才開，這時候不該有外門修士溜進來......除非......
"咔嗒。"
窗栓被輕輕撥動的聲響。
林昭的右手悄悄摸向床頭的掃帚——竹柄里藏著父親留下的斷劍，劍身淬過陵下寒鐵，能破普通修士的靈氣罩。
他盯著窗紙被頂起的弧度，喉嚨發緊，正準備暴起，那道影子卻突然退開，腳步聲往陵心殿方向去了。
寂靜重新漫進竹舍。
林昭摸黑點亮燈，羊皮地圖上的朱筆痕跡在光暈里泛著血似的紅。
他望著殘片角落模糊的小字："密洞在陵西三百步，石猴眼為引"，突然想起十歲那年跟著老龜掃落葉時，曾在亂葬崗外見過尊斷了胳膊的石猴，眼窩里塞著塊墨玉。
"那縷靈脈......"他將殘片重新包進帕子，塞進貼胸的暗袋里。
窗外的月光爬上房梁，照見他攥著掃帚的指節泛白，"順著靈脈走，或許能找到父母說的'活封印'。"
后半夜的風卷著霧撞在窗紙上，林昭望著案頭未收的炭筆拓本，突然起身從床底摸出塊黑布，將拓本和殘片裹成個小包。
他最后看了眼窗外陵心殿方向——那里的霧氣比別處更濃，像團化不開的墨。
"明晚子時，石猴眼。"他對著月光呢喃，聲音輕得像片落在水面的葉子。
竹舍外的老槐樹上，有夜梟撲棱著翅膀飛過，啼叫聲驚起幾片殘葉，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，仿佛在替他應下這個約定。